第(1/3)页 酉州城头。 风雪比昨日小了些,却更添了几分阴冷刺骨的寒意。 朱子豪站在南城门的城楼上,手掌死死地按着冰冷的墙垛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。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。 视线的尽头,地平线上,先是出现了一条微不可察的黑线。 那条黑线,在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速度,迅速变宽、变厚。 很快,黑线化作了黑色的潮水。 那是军队! 一面面绣着梁字的明黄大旗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 一排排身披重甲的步卒,迈着整齐划一、仿佛能踏碎山河的步伐,滚滚而来。 他们的阵型是如此的严整,他们的气势是如此的森然,那股沉默中所蕴含的恐怖杀意,隔着数里之遥,依旧扑面而来,让朱子豪这位久经沙场的卫所指挥使,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惊。 而在这支步卒大军的两翼,更让他胆颤的景象出现了。 那是骑兵! 黑压压的骑兵集群,正以一个巨大的弧形,朝着酉州城的两侧高速包抄而来。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,只有马蹄踏地的轰鸣。 朱子豪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。 他看清了! 他看清了那些骑兵的制式! 偏灰的铁甲,腰间的银丝铁带,马鞍侧放的长弓箭袋! 长风骑!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支如同钢铁长城般推进的步卒。 通体玄黑的重甲,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面罩,那股即便是在行军途中,依旧散发出的,仿佛要将一切都碾碎的厚重与压迫感…… 铁甲卫! “噗通!” 此刻他身边的一名亲兵,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威压,竟双腿一软,直接瘫倒在地。 朱子豪没有去管他。 五千人! 一支至少五千人的精锐大军! 他猛地转过身,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,甚至顾不上去牵自己的战马,直接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朱家祖宅的方向,疯狂地奔去。 …… 暖阁内。 朱天问正端着一杯参茶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 朱子豪一路而来的嘶吼,让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。 下一刻,朱子豪魁梧的身影,一头撞开了暖阁的大门,踉跄着冲了进来。 “家主!完了!全完了!” 朱子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悍勇与杀气,只剩下纯粹的、扭曲的恐惧。 “城外……城外来了大军!” “至少五千人!” “他们的骑兵……他们的骑兵已经将四门全部封锁了!” 朱天问愣住了。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 大军? 哪来的大军? 骑兵? 北地哪来的这么多骑兵?! 难道是……关北?! 是苏承锦那个黄口小儿?! 他不是应该在准备对付大鬼国吗? 他怎么敢?!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,公然率军南下,攻击朝廷的州城?! “是……是哪里的兵马?!” 朱天问的声音嘶哑干涩。 朱子豪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 “看军制……像是……像是长风骑和铁甲卫……” “轰隆!” 朱天问手中的那盏名贵参茶,脱手滑落,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脚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 长风骑…… 铁甲卫……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?! 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?! 朱天问颓然地跌坐回紫檀木椅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。 不可能! 绝对不可能! 他起事的消息,怎么可能这么快传到京城! 就算传到了,从京城到这酉州,足足八百里路! 大军行进,粮草辎重无数,最快最快,也要十天时间才能赶到! 可他从决定举事到此刻,才过了多久? 一天! 仅仅一天时间! 朱子豪看着家主失魂落魄的模样,颤巍巍地补充了一句,这句话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 “家主……对方军容严整,队列齐整……并非……并非是急行军的疲惫之师……” 不是急行军…… 不是急行军! 朱天问浑身剧烈地一震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所有的挣扎、愤怒、不甘,在这一刻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种大彻大悟后的、无边无际的悲凉与荒谬。 他想通了。 他什么都想通了。 这支军队,根本不是因为他朱家起事才来的。 他们,恐怕是跟着那位缉查司主玄景,一同从京城出发的。 玄景轻骑简从,先行一步,所以来得快。 而这五千大军,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算准了时间,算准了地点,就在今日,兵临城下。 原来…… 从一开始,就不是太子要用他朱家这把刀,去对付安北王。 从一开始,就不是玄景来酉州,是为了给他朱家撑腰。 从一开始,他就不是什么递刀人。 他朱家,连同这整座酉州城,都只是一个早已被精心布置好的戏台。 而他朱天问,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戏子。 引他举旗,坐实他谋逆的大罪。 然后,再由这早已等候在外的京畿大军,以雷霆之势,将他连根拔起,抄家灭族。 用他朱家满门的鲜血,去震慑天下所有心怀异志的世家。 用他朱家的人头,去给苏承明,铺就一条通往至高权力的、血腥的青云路。 好一盘大棋! 好一个太子殿下! 好一个……高坐于上的皇帝陛下! 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 朱天问突然仰天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。 他笑了,笑得眼泪都从浑浊的眼角滚落。 “原来……这盘棋从来没有朱家落子的位置……” 朱天问缓缓站起身,他挺直了那早已被压弯的脊梁,那张死灰色的脸上,竟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。 他看着堂下惊恐万状的朱子豪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暖阁。 第(1/3)页